不厌

歸去斜陽正濃。

绍兴十五题之五:死讯

Estoile's Eassy:

喜欢枕膝夜语的回忆,北斗高悬草虫微鸣,少年的壮志没有极限,仿佛只凭借这两双臂膀就能完成,如东京的酸馅儿在舌尖上生津,那么真实可触,并不遥远。喜欢一言不发递上面巾的默契和尊重,还有篇尾已经预知了结局的男人间的誓言。


shazhouyue:



他轻轻推开门,屏息站了片刻,才小心地踏入屋中。

洪州的初秋仍是潮热难当,赣江与大泽的水汽遥相呼应,使人觉得镇日仿佛行走在蒸笼中一般。屋子里倒是十分干爽,大约是因为门窗紧闭多时的关系,阳光既照不进来,在一片昏暗中那缦地青砖透上来的凉意竟然有些森然的感觉。

他花了点时间适应了光线后,才看见那个人站在案后,低眉悬腕,一笔恣扬苏体写得又快又急,翻来覆去却都是一句:

政府诸公无远谋,何处觅吴钩。

一大张熟宣将要写满,却听得啪嗒两声,水滴溅得纸面微颤,本就龙飞凤舞的字迹瞬间洇成一片模糊。

“哭了?”他下意识地低呼出声,方刚心头一片自家没有也被赶出去的庆幸,顿时换做了十二万分大窘:到底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到主将人前失态的。

…还好,也不算是人前。

年轻的镇抚使颓然搁下笔,抬起头的时候,脸上果然已是水光一片:“循礼…”

他尴尬至极,默念了一遍圣人教诲的“非礼勿视”,瞟见一旁的巾栉架上铜盆里尚有清水,便走过去拧了一把手巾,悄悄深吸了口气,却听见背后那个人的声音几近哽咽,“…你可知,张招抚已经不在了…”

他手上一僵。

张所张正方,一介儒生,名满河朔,置司招抚,陷虏军民纷纷归附,胡尘所掠之地隐然有恢复气象。只可惜,朝中所仰李相旋即为汪黄奸党所排挤,河北招抚司很快罢去,材气谋略忠心许国如张所,竟只落得一纸诏书被贬岭南的下场。

在很多个枕戈待旦的夜晚那个人都会满怀深情地讲到这个名字,仿佛在连天烽火中回望身后仍然屹立不倒的旗帜。他记得那个人在回忆投奔河北招抚司时眼里倒映的满天星辰,以及不时流露出孩子气的表情。

“自家当时因上书论事而遭罪废,孤孑一身,狼狈羁旅…”那个人有些尴尬地抓抓头,却又笑着继续说,“不得已投奔河北张招抚,想不到竟是因祸得福…循礼,循礼你可在听?”

“听着呢。”他枕在那个人的膝上,身下草地上远远近近起伏着夏夜昆虫交织的低鸣,令人昏昏欲睡,那个人的声音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。

“张招抚真乃神人也,两河燕云之利害轻重,所能知其者无人可出其右;诸路忠义之抚定收拾,所能成其者亦无人可出其右。将来自家若是蒙朝廷见念,得提一支劲旅北上收复,当奏请召还招抚以为指挥,到时连结河朔忠义军马夹击虏人,何愁中原不复,二圣不还!”那个人说到激动处,抬起手在空中不断指点挥动,连带他的睡意也去了大半,索性以手支颐撑起身,笑道:

“甚好,甚好,克复汴梁之日,自家当请张招抚和统制一道去丰乐楼,尝尝徐一手亲自做的酸馅。”

“酸馅是什么?”

“…统制竟连酸馅都不知…”

然而现如今,不单朝廷无意北图,只教神武右副军困顿在洪州城外,甚至不许北渡舒蕲追袭李成讨伐逆豫,就连他们心心念念要奉之征讨恢复神州的张招抚,也已经不在了。

“洵卿自江州来信,言道前岁耶律马五寇潭州,张招抚亲入白面山,欲说服叛将刘忠共同进击,谁知却身陷绿林,凛然死节…”那个人双手撑在案上,双肩微微颤抖,看得他心里一阵惶急,脑海里却冒起一阵胡思乱想道,“万一将来这个人也不在了,自家却要何去何从?”

他递上绞干的手巾,看着那个人仰面将手巾展开盖在脸上,情不自禁地单膝跪地恳切道:

“岳镇抚,万一将来你有不讳,自家绝不会浪费时间流一滴眼泪,必然要杀尽番狗收复失地后,再去你坟前酹酒祭奠,好教你在九泉之下也得瞑目。”

屋子里一时静下来,年轻的镇抚使摘下手巾,低头定定地看了他片刻。在一片昏暗中他发现那个人的眼里重新变得清澈透亮。而后那个人伸手拉起他,紧紧拥抱了他一下。

“好。便依循礼所言,将来杀尽番狗收复失地后,再去张招抚坟前酹酒祭奠,好教他在九泉之下亦得瞑目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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